决定既下,便再无回头路。
李强那通沙哑却坚定的电话,如同投入静湖的巨石,瞬间激活了叶无枫布下的所有网络。
沈静书教授、周墨轩老院长、文创投资人吴瀚,以及被网络热度吸引而来的本地媒体记者。。各方力量在叶无枫隐于幕后的巧妙串联下,以前所未有的效率运转起来。
目标高度一致:在推土机到来之前,为这座承载了太多记忆的人民艺术剧院,举办一场体面的、足以震撼人心的告别演出。
时间紧迫,只有短短一周的准备时间。
鼎盛集团显然察觉到了这场活动的意图,试图通过施压场地产权方、甚至暗中使绊子的方式阻挠。
但在沈教授通过正式渠道提交的“文化遗产紧急记录与告别活动”申请报告,以及周老院长等人的影响力面前,他们的阻挠显得苍白无力。
毕竟,一场注定要拆除的建筑内的公益活动,于情于理,都很难被直接禁止。
剧院破败的大门,在尘封多年后,第一次被正式推开。
内部积尘漫天,蛛网遍布,座椅破损,灯光音响设备早已老化瘫痪。
但这并不能阻挡人们的热情。
沈教授带来的学生志愿者、周老院长联系的剧院退休老职工、吴瀚公司派来的后勤团队,甚至还有一些被网络故事打动自发前来的年轻人,共同组成了一个临时的“抢救小组”。
清扫垃圾,擦拭座椅,简单修补破损之处。
没有专业的灯光,就从学校和企业借来移动照明灯;没有音响,就找来几个大功率的便携音箱。
舞台上的绒幕早已破烂不堪,无法升降,索性就让它保持着垂落的原貌,更添一种悲壮的历史感。
叶无枫穿梭其中,时而帮忙搬运物资,时而用手机记录下这一切,通过“风雪边关客”的账号实时发布筹备进展,持续吸引着关注度。
他暗中运用【初级风水相术】,感知着剧院内部“气”的变化——那原本死寂、衰败的气息,正随着人们的忙碌和注入的情感,重新开始流动,虽然微弱,却充满了生机。
李强则把自己关在了家里。
妻子在得知他的决定后,只是默默流泪,然后前所未有地支持了他,包揽了所有家务,让他能全心投入。
他找出了那个木箱,将行头再次拿出。
这一次,不再是深夜的独自宣泄,而是真正意义上的恢复训练。
压腿、下腰、跑圆场、拉山膀。。每一个对于曾经的他而言轻而易举的动作,如今都变得无比艰难痛苦。
关节僵硬,肌肉酸痛,气息短促。
每一次拉伸都伴随着痛苦的闷哼和淋漓的汗水,但他咬着牙,一声不吭地坚持着。
他对着家里那面小镜子,一遍遍练习着师父的唱腔,沙哑的嗓子在极端痛苦的挤压下,竟奇迹般地磨出了一些昔日的棱角和韵味。
他知道,他不可能完全找回二十年前的自己。
但他要做的,不是完美的复刻,而是一场交代,一场告别,一场用灵魂进行的献祭。
演出日子,终于到来。
这是一个周末的傍晚。
剧院门口破天荒地聚集起了人群,不仅有那几位一直守候的老票友,还有许多闻讯赶来的年轻人、市民、媒体记者。
人们没有喧哗,只是安静地、有序地排队入场,神情庄重,仿佛参加一场特殊的仪式。
场内,简单的照明灯将光束聚焦在舞台中央。
台下,破旧的座椅上坐满了人,甚至走廊和后面空地上也站了不少人。
各种手机、相机、摄像机的镜头对准了舞台。
网络同步直播的通道也已开启,在线观看人数在不断攀升。
告别演出没有专业的节目单,形式简单甚至粗糙。
沈静书教授首先上台,简短而深情地介绍了这座剧院的历史和文化价值。
周墨轩老院长精神矍铄地清唱了一段《定军山》,宝刀未老,声震屋瓦,引来满堂喝彩,也彻底热起了场子。
几位老票友也按捺不住,上台合作了一段《坐宫》,虽然偶尔忘词走调,但那份热爱与投入,感染了每一个人。
气氛越来越热烈,也越来越伤感。
终于,报幕人用激动而略带沙哑的声音宣布:“接下来,是今晚的最后一个节目。由。。由宋玉山先生唯一的嫡传弟子,‘小豆子’,为大家带来——《挑滑车》选段!”
全场瞬间安静下来。
所有目光,直播镜头,全部聚焦于舞台侧幕。
灯光,微微暗下。
然后,人们看到,一个身影,缓缓走上了舞台。
他穿着那套洗得发白、甚至有些不合身的水衣水裤,脚下是那双厚重的旧厚底靴。
头上勒着网子,戴着那顶绒球塌陷的罗帽,插着茨菰叶。
脸上只是简单勾了勾眉宇,增添了几分英气,却依旧能看出岁月的痕迹和那份难以掩饰的紧张与生疏。
他的身形不再挺拔,甚至有些微胖。
他的步伐不再轻盈,甚至因为厚底靴而显得有些笨拙。
台下的老票友们猛地捂住了嘴,瞪大了眼睛,难以置信地看着台上那个人——真的是他!那个消失了二十年的“小豆子”!
李强站在舞台中央,刺目的灯光让他有些眩晕。
他能听到自己心脏如同擂鼓般狂跳,能感受到双腿因为紧张和旧伤而在微微颤抖。
台下黑压压的观众,无数的镜头,让他几乎想要转身逃跑。
但就在这时,他仿佛看到了侧幕条边,师父那双严厉又期盼的眼睛。
他深吸一口气,闭上了眼睛。
再睁开时,眼中那点慌乱被强行压了下去,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!
没有锣鼓伴奏,只有他一声沙哑却凝聚了全部气力的念白:
“呔!马来——!”
一声出口,带着金属般的撕裂感和不容置疑的威严!
台下懂行的老票友浑身一颤!
这嗓口,这劲儿头!
紧接着,李强拉开山膀,起霸——虽然腰腿不再柔软,某个转身甚至微微踉跄了一下,但那架势,那范儿,那股子“恨天无把,恨地无环”的猛劲儿,依稀竟是宋玉山当年的影子!
【石榴花】
“俺只见。。番营蝼蚁似海潮,
观不见山头。。哎。。唷。。旋旗飘!”
唱腔一起,沙哑,甚至有些地方音准不稳,但那股子悲愤填膺、视死如归的情感,却如同实质般喷涌而出!
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压出来的,带着血丝!
他开始在舞台上舞动、翻转、跌扑。。动作早已不复当年的矫健流畅,甚至有些笨拙和迟滞,摔叉的高度不够,鹞子翻身显得沉重。。但他完全豁出去了!
每一次腾挪都拼尽全力,每一次亮相都瞪圆了双眼,仿佛要将自己二十年来压抑的所有不甘、痛苦、热爱、悔恨,全都燃烧在这一刻!
这不是表演!
这是一次赤裸裸的、血淋淋的献祭!
是灵魂的呐喊!
台下的老票友早已老泪纵横,他们仿佛透过眼前这个笨拙挣扎的中年人,看到了当年那个英姿勃发的宋玉山,看到了京剧艺术曾经的辉煌与如今的落寞。
他们用力地、近乎疯狂地拍着巴掌,大声叫着:“好!好!”
许多年轻人也被这原始而炽烈的情感震撼了。
他们或许听不懂唱词,看不懂身段,但他们能感受到那种不惜一切、燃烧生命的力量!
手机屏幕上,弹幕疯狂滚动:
“泪目了!”
“虽然听不懂但大受震撼!”
“这就是传统艺术的魅力吗?”
“致敬!”
“小豆子加油!”
。。。
叶无枫站在台下角落,静静地看着。
他知道,【阴魂开嗓】的那次效果早已过去,此刻台上的一切,完全是李强凭借着自己残存的记忆和一股不要命的狠劲在支撑。
他也看到了李强某个转身时脸上闪过的痛苦表情,那是旧伤复发的征兆。
但他没有担心,只有敬意。
终于,唱到了最后那段【上小楼】。
“气得俺,怒冲霄!
哪怕它兵多将广声势豪。。”
李强的声音已经沙哑到了极致,几乎是在嘶吼,每一个动作都伴随着巨大的痛苦,但他依旧顽强地完成了最后一个亮相,单腿跺泥——虽然身体摇晃得厉害,但他死死咬着牙,硬是没有倒下去!
“杀他个。。干。。干。。净。。净。。”
最后一句唱完,他保持着最终的姿势,胸膛剧烈起伏,汗水如同溪流般从额头上淌下,整个人如同从水里捞出来一样。
全场死寂。
一秒,两秒。。
然后,
“好!!!”
如同山呼海啸般的掌声和喝彩声猛然爆发!
瞬间淹没了整个剧场!
所有观众都自发地站了起来,掌声雷动,久久不息!
灯光下,李强缓缓放下了架势,怔怔地看着台下沸腾的人群,看着那些热泪盈眶的老人,看着那些激动不已的年轻人。。
他仿佛听到了,那消失了二十年的、震耳欲聋的满堂彩。
泪水再次模糊了他的视线。
但这一次,是滚烫的。
他做到了。
他用一场不完美却耗尽生命的演出,告慰了师父的在天之灵,告别了过去的自己,也为自己,为这门艺术,迎来了一次浴火新生的可能。
告别,也是为了更好的开始。
。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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